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对权力没有必要说谢谢

 
 
去有线电视营业厅退掉每月扣除收视费的服务,在互联网可以解决电视收看需求的时候,有线电视信号没有必要保留了。我的前面有一个排队的女士,40岁左右的样子,她是来办理缴费业务。
 
如果“顾客是上帝”这个说法成立,这位女士应该在营业厅得到很好的服务,毕竟,她是来缴费的,要是大家都像我这样,是前来中止缴费的,那么这个有线电视服务商早该倒闭了。抛却服务与被服务的关系,就当是一次平等的需求互换——我交钱,你提供内容,交易过程也应当是平静而愉悦的,但事实并非如此。
 
那么女士从坐下的那一刻起,就把“谢谢”挂在了嘴边,起初说的几次“谢谢”,还会让人觉得她尊重柜台服务人员,是有修养的表现,但很快发现真相不是这样,因为她的声音里明显带着谄媚的成分,没错,就像许多人到政府机关办事一样,点头哈腰,低三下四,生怕被办事人员斥责,或者被无缘无故地刁难。
 
办理缴费手续的过程中,服务人员推荐了一项包年的项目,大意是一次缴费两年的话,会节省一部分费用,这位女士的“谢谢”说得更频繁了,也亏得那位服务人员心理素质强大,愣是没回一句“不客气”,面无表情地继续手头的工作。在整个手续进行的六七分钟时间里,这位女士滔滔不绝的“谢谢”和服务人员面无表情、公事公办的态度,让我心里产生了一些焦虑。
 
焦虑产生的源头,是想到,作为一名平头百姓是多么不容易,他们真的是被吓大的,见到当官的会害怕,见到警察会害怕,见到衙门里的公仆们会害怕,在过去漫长的年代里,平民百姓对公务员的恐惧症已经养成,形成刻骨铭心的记忆,作家贾平凹曾写过,他在街上看到警察,就忍不住有想拔脚就逃的想法,虽然他什么错都没有犯。
 
恐怕没有什么地方,比我们这里的人民,拥有一种令人倍感别扭的“制服恐惧症”。正是为了所谓的震慑感,过去制服泛滥的年代,只要能和吃“公家饭”沾边的,都会搞一套制服穿在身上,“远看像干公安的,近看像干法院的,仔细一看是择猪蛋(公猪阉割)的”,我们老家曾流行这么一句话,无情地讽刺了那些靠一身皮欺压恐吓老百姓的人。
 
那么,像提供水、电、暖、有线电视信号这些服务的工作人员,有什么可怕的?别忘了,他们身上的制服,虽然不具备公安、城管制服那样鲜明的威慑力,但同样是权力的化身,刚刚被查处的贪污1.2亿的河北秦皇岛自来水公司总经理,到某酒店浴池洗澡,问“认识我吗”,在得到“不认识”的回答后,他说,“那就让你认识认识”,没几个小时后这个浴池就被停了水,若不是平时总能停水要挟别的单位,他又如何能敛财1.2亿?
 
停你家水,拉你家电闸,切断你家电视信号……垄断行业的态度就是这么牛,因为你无法选择,正是因为无法选择,人们不得不接受这些行业内企业从业人员的无理、嚣张,如果作为消费者,你对这些服务企业的工作人员提出让他们觉得不爽的要求的话,那么等着吧,他们总会有办法刁难你——起码十年前是这样的。这些年,人们的权力意识苏醒,在服务达不到标准的时候,也学会了破口大骂,垄断企业偶尔也会“忍辱负重”,但多年来积攒下来的伤害,还是给无数人留下巨大心理阴影。
 
就算同在底层,人们的相互倾轧也是普遍存在的,拥有哪怕一点点权力(包括服务性质的权力),都会在占有优势的位置上,对弱势一方进行嘲讽、欺压,如果说当下的食品安全可以用“相互投毒”来形容,那么人与人之间缺乏普遍的尊重与善意,则是精神世界上的“相互伤害”,独立人格在这个社会上缺乏成长空间,拥有独立人格的人甚至会被认为性格有问题。和弥漫的暴戾气氛一起让人觉得心情压抑的,是无处不在的谄媚气息。
 
在国外,如果同处一个电梯,你想让前面的人让一下提供一个出路,合适的用语是“excuse me”,而不是“sorry”,仅仅是要求别人避让一下闪出一点公共空间而已,没必要说语意那么严重的道歉。就像在有线电视营业厅里办业务的那位女士一样,她可以在事情结束之后,客气地说一声“谢谢”,然后毫无心理负担地离去,而不必在整个过程里诚惶诚恐,生怕被别人掐断了信号。
 
不幸地是,权利启蒙在当下的完成度并不高,有些人维护权利,还不得不采取“以暴制暴”的方式,更多人是不懂权利的运用,往往颠倒了权利与义务的位置,自己的权利没得到保障后心情郁闷,于是在有机会无倾轧别人的时候,也就顺手出了一口恶气。
 
那天,在我办理有线电视停止服务的时候,就说了三个字“办停机”,服务人员也是眼皮没抬地就办完了,走的时候就算象征着客气的那两个字“谢谢”,也没说出口,因为目睹眼前这一幕我已经足够郁闷,实在没了说“谢谢”的心情。
 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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